唐代長安：世界最偉大的城市

唐代長安不是自然生長起來的城市——它是一座被畫出來的城市。公元582年，剛結束數百年分裂、重新統一中國的隋朝（隋，Suí），下令在漢城廢墟東南的空地上規劃一座全新的都城。工程師宇文愷（Yǔwén Kǎi）交付了一座完美的矩形城池：北邊是宮城，其下是皇城，再往下是坊牆環繞的里坊街廓，大街寬達150公尺。618年，唐朝（唐，Táng）接管這座城市，恢復它舊有的名字長安（Cháng'ān）——「長治久安」。城牆周長約36公里，圍合面積約84平方公里：這是當時人類建造過的最大的規劃城市，後來日本平城京、平安京的形制正是仿照它而來。

八世紀鼎盛時期，約有百萬人口生活在城牆之內，城外郊區還有更多——按多數估計，這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城市，超過巴格達和君士坦丁堡。同時它也是管控最嚴的城市之一。108座里坊各自築牆，入夜即關閉坊門；鼓聲宣告宵禁開始，天黑後還在街上被逮到，就要挨巡坊士兵的棍棒。商業被圈進兩座官辦市場——東市（Dōngshì）賣國內奢侈品，西市（Xīshì）做國際貿易——按官府規定午時開市、日落閉市。重點在於秩序：這是皇帝的面子，自然要照面子來管理。

公元750年前後走過西市，你能聽到十幾種語言。來自撒馬爾罕的粟特（Sùtè）商人經營著商隊貿易；波斯（Bōsī）銀器和阿拉伯貨品——唐朝人稱阿拉伯人為大食（Dàshí）——在收外幣的店鋪裡流通。突厥將領統領著唐軍；新羅和日本的學生擠滿了國子監；日本僧人空海（Kōnghǎi）在青龍寺研習密宗佛教，把教義帶回日本，創立了真言宗。各宗教公開活動：幾乎每個里坊都有佛寺，還有祆教、摩尼教的廟宇，以及一座景教教堂——它的故事刻在781年的一塊石碑上，今天你仍能在碑林讀到。外國人經營著酒肆，酒肆引領著時尚，宮廷則兩者都學。完整的貿易故事見西安與絲綢之路。

唐代長安之於詩歌，正如現代城市之於電子郵件。科舉及第意味著要作格律詩；官員、文士和歌妓在宴席上傳詩酬和；名句幾天之內就會抄滿酒肆的牆壁。李白（Lǐ Bái）在740年代於長安飲酒、放歌，寫下一個時代的豪氣；杜甫（Dù Fǔ）在那裡度過了屢試不第的困頓十年，寫下了一個時代的良心；白居易（Bái Jūyì）站在寺院高台上俯瞰，看見下面的里坊如棋盤般鋪開——這是關於城市格局最傳神的一句目擊。世界歷史上沒有哪座城市留下過如此完整的文學肖像：數千首唐詩以長安為背景，中國小學生至今仍從這些詩開始學起。

629年，僧人玄奘（Xuánzàng）未經批准偷偷離開長安，前往印度取經，645年帶著657部經書歸來，受到英雄般的歡迎。大雁塔於652年建成，存放他的譯經，由朝廷資助的譯經場為漢傳佛教確立了標準。半個世紀後，小雁塔為另一位譯經僧的經卷而建。密宗大師在青龍寺傳法，皇帝在宮內設有佛堂，八世紀中葉城裡活躍著數十座寺院。今天你登大雁塔時，腳下正是那個時代最重要的佛教建築工程。

755年，粟特血統的邊鎮節度使安祿山（Ān Lùshān）起兵造反，到756年他的軍隊已兵臨城下。年邁的唐玄宗（Táng Xuánzōng）逃往四川；途中衛隊在馬嵬（Mǎwéi）嘩變，逼死了他心愛的貴妃楊玉環（Yáng Guìfēi）——此後中國詩人反覆詠嘆的悲劇，也是華清宮這處溫泉離宮至今仍在訴說的愛情故事。唐朝借回紇騎兵奪回了都城，但元氣再未恢復：藩鎮割據地方，宦官把持朝政。881年，叛軍黃巢（Huáng Cháo）再度攻破長安；904年，軍閥朱溫（Zhū Wēn）挾持朝廷東遷洛陽，拆毀宮殿，把木料沿渭河（Wèihé）漂流而下，去修建自己的都城。長安雄踞中國中心上千年的歷史，就此徹底終結。

站在城牆上，你其實在唐代長安的腹地之內：明代城牆建於1370年代，只圍住了當年行政核心的一小部分——唐代的都城遠遠延伸到它以南和以西。今天的街道街廓仍保留著唐代的走向：朱雀大街（Zhūquè Dàjiē）沿唐代中軸線自城牆向南延伸，市中心以南的街區仍沿著舊坊牆的縫線劃分。其餘的都化作了公園裡的記憶。大明宮遺址——唐帝真正起居理政的巨大東北宮殿群，面積是北京故宮的三倍多——如今是一座考古遺址公園。曲江池一帶和大唐芙蓉園把唐代園林重建為主題公園，大唐不夜城步行街——俗麗、擁擠，入夜後卻著實有趣——則是現代西安寫給最輝煌時代的情書。

• **大雁塔：**玄奘的藏經樓，自652年矗立至今——唐代建築的必看之作。
• **小雁塔：**更安靜的姊妹塔，寺內有西安博物院。
• **大明宮：**建在帝國真正權力中樞上的宮殿遺址公園——黃昏時最美。
• **碑林：**781年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與唐代刊刻的儒家經典——長安凝固於石碑。
• **陝西歷史博物館：**唐代金銀器、粟特俑和墓葬壁畫——一座屋頂下的城市物質生活（免費，需預約時段）。
• **華清宮：**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溫泉行宮，位於驪山腳下。
• **大唐不夜城：**夢幻版本——入夜後再來，把它當作街頭戲劇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