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與絲綢之路：一切的起點

每一張絲綢之路地圖都從同一個點開始：長安（Cháng'ān），也就是今天的西安。「絲綢之路」從來不是一條單一道路，而是一張不斷變動的駱駝商路網絡，連接中國與中亞、波斯，最遠及於地中海。這個名字本身也是現代產物：德國地理學家斐迪南·馮·李希霍芬於1877年創造了「Seidenstraße」一詞。但一千多年來，這張網絡的東端始終有一個固定錨點。從中國運出的貨物在長安的市集中集結，運抵的貨物也在那裡開箱。如果要選一座城市作為一切的起點，那就是長安。

開通這條路的人，其實是誤打誤撞。西元前138年，漢武帝（Hàn Wǔdì）派朝臣張騫（Zhāng Qiān）西行，尋找月氏（Yuèzhī）——漢朝希望聯合這個民族對抗遊牧的匈奴（Xiōngnú）。張騫幾乎一出發就被匈奴俘虜，被扣留了大約十年。他逃脫之後仍繼續西行——抵達費爾干納、粟特與大夏（巴克特里亞）——回程途中又被俘虜。西元前126年，他終於回到長安。這一走就是十三年，隨行者寥寥，卻帶回了中國人對西域的第一份可靠記述：那裡的城邦、駿馬、物產與商路。漢武帝聽進去了。漢朝軍隊與使節西進，沿線設防駐軍，商隊開始流動起來。

西運的貨物中，頭號商品是絲綢——中國的獨門壟斷，在羅馬珍貴到文人紛紛抱怨白銀外流。瓷器、青銅、紙張以及後來的茶葉緊隨其後。東運方面，長安接收了費爾干納的「天馬」、葡萄、苜蓿、核桃、芝麻與石榴——其中好幾樣至今在中文裡仍帶著「胡」（hú，「外來」）字前綴——還有玻璃、羊毛、玉石、金銀。最沉重的貨物是思想：佛教在公元一世紀經這些路線從印度傳入中國，重塑了整個文明，其後是祆教、景教（聶斯脫利派基督教）與摩尼教。而幾乎沒有任何貨物走完全程：貨物在接力商人之間經手轉交，每過一座綠洲就貴一分。

這條路上最大的中間商是粟特人（Sùtè）——來自撒馬爾罕與布哈拉兩座綠洲城市的商人，兩地都在今天的烏茲別克。他們說沿途的通用語言、經營商隊客棧，並大量定居長安，尤其集中在西市一帶。唐墓裡滿是他們鬍鬚濃密、高鼻深目的牽駱駝陶俑，薩珊波斯與拜佔庭錢幣的窖藏至今仍不時在長安的土裡被翻出來。這種融洽的關係在755年急轉直下：粟特裔將領安祿山（Ān Lùshān）發動的叛亂幾乎摧毀了大唐。此後對外來者的猜疑再也沒有完全消除。

在八世紀的鼎盛時期，長安或許是全世界最國際化的城市：波斯與阿拉伯商人、突厥使節、日本與新羅僧人、粟特酒肆的歌女。來自波斯和阿拉伯的穆斯林商人經絲綢之路與海路抵達，有些人就此定居，世代通婚。他們的後裔——加上後來陸續到來的穆斯林——形成了回族（Huízú），這個說漢語的穆斯林社群，街區至今仍在鼓樓旁邊。你今天一路吃過去的回坊，從某種意義上說，正是絲綢之路在這座城市裡延續最久的遺產。

• 陝西歷史博物館： 唐代金銀器、薩珊錢幣、粟特與牽駱駝陶俑——一座博物館裝下整條絲綢之路。免費，但需提前預約入館時段（本站尚無專頁）。
• 回坊： 大清真寺（Dà Qīngzhēnsì）周圍的小巷——中國最古老的清真寺之一，相傳始建於唐代，現存建築多為明代及以後——以及環繞四周的回族美食街。
• 餐桌上的歷史： 西安菜單上隨處可見的葡萄、核桃、芝麻與石榴都是絲路舶來品，回坊的羊肉泡饃等經典吃食則源自商人的廚房。先從我們的西安美食指南開始。
• 更大的圖景： 長安如何興起、統治與衰落，請看西安簡史。